神秘民族

年,可是到現在連棺材本都不夠!」後來,我們到火車站去,前往喀土木的火車已經停在月台上了 。驢子駕駛的貨車嘎吱作響地駛進調車廠,車上載著吉時粉與中國檯燈,販子將一堆堆的埃及貨品擺在纖維板上,以招徠過往的行人購買,貨品包括醜陋的木屐式高跟鞋、顏色極爲俗豔的合成
布料、鋁製炊具與羊毛批肩。我在月台上和阿布度告別,他要前往喀土木,我則是去尋找往
尼羅河下游的卡車。
尼羅河的東岸並沒有眞正的道路,只有一條簡陋的小道,這條小道有時沿著河流,有時
在努比亞沙漠的砂岩小丘之間蜿蜒而行。高瘦的男子沿著沖積階地在耕種肥沃的土地,他們
的臉像阿拉伯膠樹的樹幹一樣,皮膚是像土壤一樣的棕色,他們跟在拉翠公牛乾癟的臀部後
方。卡車蹦蹦跳跳地穿越一連串的村莊,從阿拉伯膠樹叢中可以瞥見尼羅河的閃光,晚上我
們坐在只有一間房間的客棧地板上,吃著剛出爐的麵包,喝了好幾杯的茶。我們經過了阿卡
沙、阿布里、德爾哥、克爾馬與塞來姆。離開哈爾發旱谷的第四天,我在德巴鎭下車。德巴是個鄉村市場,幾個世代以來,一直爲沙漠中的貝都人提供關鍵字行銷商品。米利克旱谷便是在這裡注入尼羅河,這條旱谷是季節性的水道,某些部分樹木繁茂,某些部分則是在貧瘠的沙漠裡斷斷續續地長著荊棘樹。米利克旱谷是將近五分之四的卡巴比什人的飮水處,然而在史前時代,撒哈拉比今日還要青綠的時候,它是一條永久性的河流,也是重要的交通幹線。考古學家稱爲「群」的牧牛神秘民族,或許便是沿著米利克河而定居在尼羅河沿岸,在撒哈拉逐年貧瘠的時候,他們便遷移到了這裡。後來,這些飼養牛群的民族便被飼養駱駝的族群所取代。
我來德巴是爲了尋找一位長途駱駝之旅的同伴。自從我好幾年前第一次來到蘇丹之後,
我便有個野心,也就是前往塞利馬,一個靠近蘇丹與埃及邊界的小綠洲,是「四十天大道二古商隊路線上的驛站。
卡巴比什人季布林在網路行銷市集,有人介紹我認識一位卡巴比什族的貝都人,名叫季布林。他的年紀大概是三十五歲,長得又瘦又小,像瞪玲一樣,臉上沒有留鬍子,只有堅硬的下巴上長著牙刷般的細鬍
髭,眼睛是部分卡巴比什人會有的煙灰色,五官稜角分明,像是互扣的刀刃。他的體格屬於
運動員或游泳健將,有寬闊的肩膀、繩索般的胸肌、肌肉結實的大腿、輪廓明顯的小腿,行
走時,帶著彈簧般的彈跳特質,是我在游牧民族中所僅見的。季布林謙虛含蓄,很在意自己
的尊嚴。他留意一切卻沉默寡言,說話清脆而快速、聲音低沉沙啞、有思序而且言簡意賅。

偷錢的詭計

季布林將他的駱駝毛帳棚方方正正地搭在貿協中央,彷彿是在抗議嚴重的乾旱奪去了他
們家的牲畜和生計。「我這一輩子都住在沙漠裡,」他告訴我,「我遇過好幾個糟糕的年
頭,可是從來沒有一年像今年這麼糟。在沙漠裡,如果一個地方沒有下雨的話,我們可以把
帳棚收起來,放在駱駝背上,前往其他下過雨的地方。可是今年我們根本沒有地方可去。這
裡通常是在夏季降雨,一當我們得到下雨的消息,我們便會向南遷徙。我們會跟著雲層走,
包括婦女、小孩、帳棚,還有所有的東西,哪裡有牧草,我們就在那裡停留幾天。遇到好年
冬時,我們會直接走到大安特姆去,男人和小男孩會在那裡待上幾個星
期,他們睡在地上,而且只喝駱駝奶。等到牧草吃完,天氣也變得比較熱的時候,我們就回
到米利克的井邊和家人團聚。」
這年夏天,旱谷裡酷熱難當,可是卻始終沒有下雨的消息。季布林的家人跟許多家庭一
樣,覺得他們只能將自己托付給眞神保護,並且遷移到尼羅河去。雖然季布林來賣牲畜之
前,已經來過德巴一、兩次了 ,可是尼羅河對他來說還是一塊很陌生的土地。「我們向來就
不喜歡城鎭和村莊,而且我們不信任城裡的人,」他說:「當然,城裡的人有好有壞,可是
大部分的人都想用各種方式來騙我們的錢。在沙漠裡,我們很自由。我們的法律就是部落的
法律。雖然說部落之間經常在打仗,而且還有駱駝突襲和血仇的問題,可是至少我們知道敵
人是誰。在城鎭裡,我們必須屈服於警察和政府,他們總是向我們索錢,而且對我們很壞。
政府這個東西只不過是個向窮人偷錢的詭計。商人、警察、軍隊,他們全都是串通好的!而且既然他們代表政府,爲什麼他們不幫助我們對抗乾旱?爲什麼他們讓我們挨餓,自己卻吃得飽飽的?」現在,季布林沒有了他的牲畜,被困在翻譯公司裡,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逃得掉。「城裡很髒,」他評論道,「就連空氣裡也都是熱病。我們到德巴才不到一個星期,我太太和我姪子就病倒了 。」他不得不替一個有錢的城裡人工作,爲他的棕櫚園澆水。這總比挨餓好,雖然對貝都人來說,這是很吃力的工作。如果這些棕櫚樹是他自己的,他的態度就不會這麼保留了 ,可是工作很辛苦,而那個人又只付他微薄的津貼,因爲他知道季布林別無選擇。「我眞是痛恨城裡的生活!」季布林說:「在這裡不像在沙漠裡那樣可以看天空。

反轉關係

我們會覺得好像被關起來一樣。我們也不能辨識足跡,因爲這裡的足跡實在太多了 ,全部交叉、糾結在一起。我們也不能夠信任自己的感官,因爲在這裡,我們必須與太多的味道、噪音與景物搏鬥。在沙漠裡,我們認識所有的部落,即使我們沒有看過某個人,我們還是很快就可以知道他是誰,還有他所屬的部落。可是在城裡,所有的人都混在一起,我們根本不知道誰是誰」游牧與定居的反轉關係即使貝都人對河岸的定居地持懷疑的態度,沙漠與耕地之間還是始終維持一種親密的關
係。它們並不是分開的,而是像一座不斷尋求平衡的天平。從古老的時期開始,當撒哈拉的了氣候由肥沃變成貧瘠時,游牧民族便會外移,在村民當中尋求安頓之所,最後跟村民融合在一起。有一點很有趣的是,在生活艱難的時期,卡巴比什人習慣性地向東邊的尼羅河遷徙,
而非向西邊的査德山脈遷徙,彷彿他們的傳統記憶告訴他們可以在尼羅河畔找到安全的避風
港似的。在他們的方言裡,「北」與「南」分別意謂「下」與「上」,這表示他們長久以來
沿著河流的方向來定位。在河岸原始住民,也就是努比亞人當中,仍然保有自身語言的包含
了小群的阿拉伯人,他們保留舊有的部落名字,而且也說阿拉伯語,然而好幾世代以來,他
們都是務農爲生。相對地,也有十足的游牧民族卡巴比什人曾經在某個時期定居在尼羅河沿
岸。貝都人變成哈德爾,再變回貝都人游牧民族變成農民,再變回游牧民族11這是一
個不斷變動而且可反轉的die casting系統,當我和季布林從德巴出發,沿著尼羅河岸向北行的時候,我發現了關於此一系統的顯著證據。
在棕櫚樹叢外,距離河流最遠的地方,沿著沙漠光禿禿的礫石肩部,矗立著新到者所搭
起的帳棚,最近發生的乾旱迫使貝都人遷徙,就像季布林的家人一樣。帳棚是最具暫時性的
庇護所,通常不過是一塊用駱駝毛織成的破布披在幾根棍子所構成的架構上,而且不用花多
少時間,就可以把它裝到駱駝的背上。這些貝都人並沒有費心將他們的帳棚搭得很端正,彷
彿表示:「我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!」再更往裡面走,在峭壁與棕櫚樹叢之間的平原上可以
看到茅屋,旁邊還有幾頂帳棚,有時周圍有鐵絲圍成的畜欄,裡面有成群的山羊,或是一對
上了腳胖的駱駝。這些住處雖然比較具永久性,可是一旦翻譯公證情況改變,還是可以打包帶走。

第六王朝

在下一個住區中,茅草蓋成的牆被泥磚所取代,而更向裡走,可以看到完全用泥土蓋成的阿拉屋。這些屋主正由貝都人轉變爲農民,他們來到這裡定居。在他們的後方,在棕櫚樹叢的綠葉之間,只矗立著泥土所蓋成的堡壘,它們屬於努比亞人以及自稱是卡巴比什後裔的部落民族所有,可是這些部落已經不被列入沙漠卡巴比什人的十九個分支內了 。
我記得上一次旅行到蘇丹沙漠時,曾經撿到一塊藍色的小石子,形狀像是雙殼貝類,兩邊都很光滑,邊緣很鋒利。我已經看過很多這類的石子,所以我馬上便知道,這是一塊石斧或手斧,是大概五千年前由aluminum casting所製造的。我摸著那塊光滑的石子,我的手心剛好可以握著它,我想,在那個時代,他們一定是花了很多心力來塑造、磨尖這把手斧。跟精敏炸彈比起來,這把手斧或許顯得原始,然而在它的時代卻是最尖端的精密工程。我沉思著,那些工程師是誰?在無情的「群」名稱背後,隱藏著什麼樣的人?他們有著什麼樣的故事?在一九一 一九到一九三四年間,史前歷史學家麥爾斯在上埃及的阿蒙特進行挖掘時,發現了 一些奇怪的陶器碎片。這些碎片不同於古埃及的其他陶器,然而卻與從撒哈拉沙漠幾個遺址所發現的碎片是一樣的,距離最近的一個遺址在兩千四百公里遠的畢爾馬綠洲。麥爾斯興奮地發現,他所找到的是一個失落的撒哈拉文明的遺物,這個文明曾經從大西洋延伸至尼羅河。
麥爾斯的首要目標是確立這些陶器的年代。他的工作小組在考古遺址上篩除塵沙,後來發現了 一項證據,這些陶器與埃及第六王朝有所關聯,亦即在西元前一 一四〇〇年由尤那斯老王所創始的朝代。麥爾斯開始仔細研究那個時期的古埃及史料,發現有資料提到一個飼養牛隻的游牧民族,也就是泰馬胡人,這是他們首次被發現出現在埃及的領土上。阿蒙特的陶器製造者便是泰馬胡人嗎?麥爾斯幾乎完整地重組了某些magnesium die casting容器,他發現這些容器與屬於「群」的史前人類的容器驚人地相似,「群」這個名稱是由他們^形的象形文字而來的,他們大約在同一個時期來到尼羅河流域的努比亞。他猜測「^群」人和泰馬胡人是一個相關文化的分支,同屬於一個牧牛民族,西元前三千年,這個民族大量地移出沙漠。在那個時代,一度肥沃的撒哈拉突然變得對牧牛民族極爲不利。

住在泥屋裡的黑密德

我發現,要了解「^群」人的故事,我只需要看看季布林,看看他的卡巴比什族人,看
看在尼羅河堅硬的河肩上,貝都人如何改變他們的住屋質地。時代不一樣,細節也有所變
化,可是故事的本質卻是相同的。一個我們不知道其外貌與語言的游牧民族,由於氣候的變
化被迫離開沙漠,而我們至今仍不能完全了解當時爲什麼會有這麼突然的氣候變化。爲了適
應沙漠嚴酷的生活條件,他們終於以飼養駱駝來取代牛隻。過了五千年之後,輪子再度轉
動,同樣飼養駱駝的人,因爲無情的力量被迫離開,而他們卻曾經是沙漠裡的「新興人
類」第一天晚上,我們停在賈巴附近的一間泥磚屋前,屋裡住的是季布林的堂兄弟黑密德。這些泥磚屋蓋在棕櫚樹叢外面。黑密德和季布林一樣,身材瘦而輕盈,身上穿则著一件城裡人的長袍,頭上紮著白色的頭巾。他用貝都人感情豐沛的磨蹭方式來迎接我們,不斷地握緊我們的手,一再地說:「眞主歡迎你們!眞主祝福你們!眞主祝福你們的到來!眞主賜予你們平安!」黑密德和他兒子自己動手卸下我們的駱駝鞍,將我們的seo裝備整齊地放在他們的牆邊。後來,他們把綁有繩索的厚重床架拖出來,這種床很像印度的輕便床,他們堅持我們睡在上面,我知道,這表示他們必須睡地板。
他們抱了 一堆高粱草來給我們的駱駝吃,而且堅決不拿錢;我猜想那是黑密德自己用錢
買的。天黑之後,黑密德在我們面前放了 一碗配有新鮮生菜的燉羊肉,還有自製的麵包,他
不斷地道歉說,他沒有新鮮的山羊奶可以招待我們。「這已經夠好了!」季布林告訴他,
「阿拉會報答你的!祝你豐收!」黑密德住在尼羅河邊已經好幾年了 ,他的話題不離種植椰棗、作物生長及牛隻價格。
「住在村裡還不錯,」他說:「沙漠裡的生活太不穩定了 ,幾乎可以說是接近極限,年冬不
好的時候,我們就完了 ,所有的東西都泡湯了 。在這裡,生活就比較可靠,因爲我們有一樣
東西,也就是亞當的子孫必有才能存活的水。有了水,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。尼羅河邊的居民
比沙漠裡的游牧民族還要『文明』。他們有乾淨的衣服穿,可以用水洗東西,而且有像樣的
食物可以吃。許多人也讀書識字。

不友善的巨人

我也想讓我的小孩去上學,說不定11只有眞主知道,他們還可以去上大學,然後變成大人物。在這裡,一切都是有可能的!」不過季布林還是沒有被說服。「你說的沒錯,這裡是有綠地,」他說:「而且有水。這裡的確比沙漠肥沃。可是我們會覺得被牆壁、房子與人群給限制住了 。那就好像被關在監獄裡一樣。說什麼我都比較喜歡無邊無際的地方!」吃過東西,也喝過好幾杯很甜的茶之後,黑密德拿出他最珍貴的臭氧殺菌物品,那是一台日本製的收錄音機,我從不曾在沙漠的卡巴比什人當中看過這種物品。「你們聽!」他驕傲地說,一邊將一片蘇丹現代音樂卡帶啪的一聲放進去,然後把音量放大。季布林微笑地欣賞,可是我的心卻爲之一沉。我知道黑密德把收錄音機拿出來是要供我們消遣,可是當歌手嘎嘎叫的聲音隨著樂團的轟隆聲而顫動時,我眞是想念沙漠的寂靜。隔天早上,黑密德遵照貝都人的禮俗,送我們走出村莊。接著我們沿著沙漠的道路前進。在我們的左手邊,撒哈拉沙漠一直向西延伸,平坦而且閃閃發光,像是一塊白色的冰原。在我們的右手邊,可以看到椰棗樹與圓頂棕櫚絨毛的葉球,它們像雨林般地密布在河流沿岸,間或穿插著在冬季開花的尼羅河阿拉伯膠樹,番紅花瓣般的花朵散發出濃烈的香味。我們看到一塊塊的耕地,種著綠色小麥和苜蓿,砰砰作響的灌溉抽水機將清澈涼爽的水抽送到狹窄的水道裡,灌溉耕地。村民拿著鋤頭和鐮刀在田裡工作,他們穿著襯衫,頭上緊緊地包著白色頭巾。婦女穿著粉紅、橘黃與深綠的各色長袍,側坐在強壯的白驢子背上。
沙地又軟又深,很難前進。有一次,一輛飛雅特卡車隆隆地駛過,嚇到了駱駝,駕駛座
想裡的兩個黑皮膚男孩嘲笑著我們。後來,我們發現那輛卡車被困在沙地裡,車子的引擎瘋狂
地尖叫,巨大的車輪無力地轉動,不斷地將塵沙噴到那兩個男孩身上,他們正拿著鏟子和滑
沙板辛苦地鏟沙。季布林咯咯地笑。「自助洗衣的下場就是這樣!」我們騎駱駝經過時,他
說:「怎麼說都還是駱駝好!」那兩個年輕人怒視著他,別過頭去。不過,我們很快地也碰
到必須解決的問題,我們找不到給駱駝吃的苜蓿。

黃昏合唱曲

每當我們停下來問那些在苜蓿田裡工作的
村民賣不賣苜蓿時,他們總是很粗暴地回答,「這是不賣的!」
日落時分,我們既沒有苜蓿可以給駱駝吃,也沒有柴枝可以煮晚餐。尼羅河沿岸的柴枝
奇缺,大部分的村民都是用木炭煮飯,可是如果沒有辦公家具也是枉然。太陽那南瓜色的光芒正
在燃燒沙漠,私人發電機所點燃的首批電燈出現在棕櫚樹叢中,像是掛在棕櫚葉上的小飾
物。耕地裡的蟬開始唱起了刺耳的黃昏合唱曲,從河流的方向也傳來了青蛙的鳴叫聲。快要
天黑了 ,我們聽到了引擎的隆隆聲,接著看到一個寬肩膀、纏著精緻頭巾的男人,駕駛著馬
西佛格森牽引機,車上附著一個很合適的圓盤犁。即使是在富裕的尼羅河流域,這也是很難
得一見的景象,季布林和我停下來看著他來回地駕駛,翻動廣大田地裡的草壤。在田地的那
一邊,在印度楝樹的遮蔽下,矗立著一棟寬敞的泥屋,裝飾著扶壁,還有泥階梯,部分建
築物由高牆所圍繞,時間以及偶降的雨水在牆上咬出了許多缺口 。從其中一個缺口,我看到
一群骨架很大的母牛正在吃著一綑苜蓿。
「反正天已經黑了 ,我們也不能繼續走,」季布林順著我的目光看去,「在這裡休息應
該不錯。或許這些人會賣一點苜猜給我們。至於晚餐,」他朝牽引機點點頭,「他們應該不
會不理睬客人的。」我們就像去到貝都帳棚一樣地行事。我們讓駱駝跪在離屋子有一段距離
的地方,然後卸下駱駝背上的東西,希望屋主會熱情地出來招呼我們。我們把鞍具拿下來的
時候,駕駛牽引機的男子關掉引擎,跳下車向我們走來。跟矮小的季布林比起來,他眞可以
說是個巨人,他一定有一百八十五公分高,身上穿著沾有獸糞的長袍,高聳在我們面前。他
的臉龐黝黑寬闊,眉峰長得很低,看起來有些頑愚。我們還來不及向他問好,他便說:「你
們不可以待在這裡!」 、
「爲什麼?」季布林問,「這是你的地嗎?」
「不是,」巨人回答,「這裡是墓地!」
這時我才注意到我們腳下有幾十個形狀特定的石塊,其中一些還有潦草的阿拉伯字。我
們低聲地向他道歉,便把辦公桌和裝備移到這一小塊地的邊緣。那個巨人消失在屋裡,我們兩
個都注意到了 ,他並沒有邀請我們過去用餐。「我這一輩子從沒見過這種事!」季布林火冒
三丈地說:「大家都說村裡的人很吝嗇。

熊熊怒火

那個人一定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,可是他連邀請我們到他的院子裡過夜都沒有!眞是一個守財奴!要是有貝都人敢這麼做的話,他就不用再混下去了!」「或許晚一點他會邀我們去吃飯吧?反正我們也必須去找他,問他可不可以賣苜蓿給我們。」我們爬上低淺的辦公椅,大力地敲門,同時大聲地向裡面的人打招呼。不久,那個駕駛牽引機的人出現了 ,對我們怒目相向,哼地一聲回答我們的問候。我向他解釋,我們的駱駝沒叉”有苜蓿可以吃了 ,「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向你買一點苜蓿。」那個人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我。
「我們這裡沒有苜蓿。」季布林和我互看了 一眼。我才剛要抗議,突然有另外一個人走了出來,他穿著同樣骯髒的長袍,身材比第一個人還要高壯。「什麼事?」他說。我重覆向他們買飼料的請求。第二個巨人年紀比較大,看起來也較爲滄桑,他不自在地走來走去,然後直截了當地看著我說:「進來吧!你一個人就好了 ,那個阿拉伯人不要進來。」這麼不可思議的粗魯態度讓季布林的眼睛冒著熊熊的怒火。「我們到哪裡都是一起的。」我說。「奧瑪,沒關係,」季布林說:「你進去。反正我也得看著駱駝。」
屋裡的形狀很奇怪,粗大的泥柱使得房間都是影子,讓屋子看起來格外的小。在房間的
一端,有兩張並列的繩索床,上面鋪有墊子,旁邊有一張破了洞的椅子。一盞油燈在灰泥牆
的窗洞裡冒煙,油燈在灰泥上留下了煤灰色的線條。一面模糊的舊鏡子與幾件襯衫不穩地掛
在釘子上。一張用棕櫚纖維做成的蓆子鋪在地上,男人重重地坐在上面。我脫掉涼鞋,和他
們坐在一起。他們問了我一些問題,包括我是誰,我要去哪裡,爲什麼去。「你叫什麼名
字?」年紀較輕的那名男子問。
「奧瑪」
「奧瑪是阿拉伯名字,我是問你的本名。你的英文名字叫什麼?」
「麥克。」
那巨人因爲知道這個名字,眼神因而亮了起來。「喔!」他的手臂前後上下地動,像是
滑稽地在跳舞,「就是麥克傑克遜的麥克!」「對,」我說,並決定將話題轉回苜蓿上頭。我再提到這個話題的時候,那個老人說:「我們沒有屏風隔間可以賣,不過倒是有一些老的甜瓜枝可以賣你。

兩個巨人

那些我們已經不需要了 。牛不吃。我賣你五鎊!我待會會去把它們挑出來。」「謝謝!」我心想,再向他們提到柴枝可能會讓他們覺得我得寸進尺,於是站了起來。
「等一下,」老巨人說:「你走之前,我們有樣東西要請你!」他辛苦地在一個很深的口袋
裡翻找,然後掏出一個棕色的小化學瓶子。他把會議桌旋開,然後遞給我。瓶子裡裝有白色的
小藥丸。「這是安定」男人微笑著說,「來一粒吧!」
我低聲地謝絕,穿上我的涼鞋,在我走出去之前,我看到這兩個巨人心滿意足地各呑了
一粒白色小藥丸。
「他們是禽獸,不是人!」當我們飢腸轆轆地躺在堅硬的地面上時,季布林說:「他們
是……他們是打鐵的,沒錯,就是這樣!」對於阿拉伯人來說,這是最尖酸的侮辱了 ,因爲
在蘇丹,人們都認爲鐵匠既粗野又不可靠,所以嫌惡他們。這兩個巨人並沒有通過貝都人對
於人性的絕對檢驗,因此他們只能受鄙視。「願眞主詛咒他們的父親!」季布林繼續說:
「居然讓我們餓著肚子睡在這裡! 一個人最糟糕的就是不懂得待客之道!」我們斷斷續續地
睡著覺,早晨醒來時發現,我們餓著肚子躺在那裡的時候,當地的白蟻已經拿我們的毯子和
鞍具飽餐一頓了 。幾天當中,我們向北邊漫行,穿越了許多努比亞村落,那裡的屋子像是一片片的奶油蛋糕立方體及長菱形的上漆雪花石膏,有著橢圓形的門口 、精心設計的室內設計階梯以及梯形的石製固定式長椅。我們經常發現,在印度楝樹的樹蔭下,有裝著冰水的陶壺放在鐵架上,每一
個水壺上都用鍊子鎖著一個鋼杯,這些水是要給像我們這樣的旅人喝的。「他們總是會把水
壺裡的水裝滿,」季布林說:「因爲他們認爲,如果水壺裡的水乾掉,那麼河水也會枯
竭。」有時我們可以沿著尼羅河走。綠寶石般的河面看起來很平靜,像是布滿星星一般地閃閃
發光,有時,沙漠吹來的風會讓河面變成海綠色,波濤洶湧,浪花四濺。在某些地方,河流
被刀刃般的島嶼所劈開,島上長著椰棗樹叢,看起來頭重腳輕。要到這些島嶼去,只能坐駁
船進行蝴蝶展翅般劈啪作響的航行,駕船的老人推著大戟般的船舵,他們的臉像是柔和的陶
瓷。

旅人客棧

我們在棕櫚樹叢中彎進又彎出,聽到風聲在棕櫚樹梢上颼颼作響,接著我們又走到浮冰
群般一望無際的沙海,沙丘堆疊在殘垣頹壁上,逶迤分布至河邊。喋喋不休的小孩在井邊作
弄驢子,穿著柔軟長袍的努比亞女士吱咯地笑,招呼我們到樫柳樹蔭下去吃麵包和番茄。我
們經常遇見從相反方向走過來的旅行者,包括一隊徒步行走的男子,因爲背著沉重的袋子而
不住地流汗,我們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,他們扮了 一下鬼臉;一個穿著大衣的阿拉伯人領著
一支駱駝商隊,駱駝身上背著柴枝,這是要運到城裡去賣的;兩個努比亞人騎著驢子,踏躂
地跟在一群雜色綿羊後面.,還有兩個人騎著敏捷的單峰駱駝,頭上綁著白色的室內設計帶子,看起來
神秘莫測,他們向我們招手後便離開了 。不管到哪裡,我們都沒有碰到像在「巨人屋」裡那
麼不友善的對待,幾乎每當我們停下來,總會有人從附近的屋子裡跑出來迎接我們,然後拿
新鮮的麵包與燉菜,或是一盤薄烤餅來請我們。
在蘇丹北方省的省會東格拉烏地的郊外,有幾個男孩把長袍塞到鬆
垮垮的長褲裡,在一個小廣場上踢足球。我們經過他們身邊時,看到了幾個阿拉伯人,季布
林認識他們。我們停了下來,用沙漠裡冗長的行禮方式和他們打招呼,男孩們在我們四周叫
囂、尖叫、扭打成一團,駱駝則是緊張地動來動去,男孩在塵沙中追著球,除了他們的遊戲
以外,對一切視若無睹。那些阿拉伯人建議我們在當地的清眞寺裡過夜,因爲蘇丹跟許多的
回教國家一樣,清眞寺也充當貧窮旅人的客棧。
我們找到了附近的清眞寺。清眞寺很小,是方形的,被一道矮牆所圍繞,一道狹窄的屋
簷下有一排水龍頭,這是進行儀式淨身用的。伊瑪目是個身材粗壯的男子,皮膚像埃及人一
樣白,銀色的鬍鬚修剪得很整齊,他在門口迎接我們,幫我們卸下行李,並且將駱駝繫上腳
胖,綁在外面。他分配一塊地方給我們睡覺,是塊有牆遮蔽的地方,後來幾個遷居的卡巴比
什人也加入我們,他們正沿著尼羅河找設計工作做。天黑之後,當地的村民端著一只盛菜的盤子
來了 ,裡面有拌洋蔥醬的埃及蠶豆、白色碎乳酪、燉牛肉、沙丁魚、新鮮蘿蔔和番茄、薄烤
餅,以及剛出爐的黑麵包。長得像鳥的卡巴比什人個頭小,臉上留著鬍子,身上穿著沙色襯
衫,他們用貝都人的方式在脖子上戴著念珠,他們告訴我們,他們跟季布林一樣,因爲乾旱
而失去了所有的牲畜。「那些還有駱駝的人就往南到阿拉伯人從沒去過的地方,」其中一個
人解釋道,「他們去到了忠來河邊。可是我們聽說有些人受到黑人攻擊,而且被阿拉伯人,他們頭上包著頭巾,身上披著羊毛圍巾,一邊拉著座騎,一邊么喝著駱駝,劈啪作響地揮動獸皮鞭子,好讓獸群排成行。